1. 食物很簡單，難的是要怎麼準備好

 

　　陽光灑進屋子裡，溫柔的日光把坐在客廳工作的年輕男人曬得暖洋洋，可是這麼好的天氣，卻沒有帶給他好心情。

 

　　屋裡很安靜，應該要劈里啪啦健步如飛的鍵盤敲擊聲，已經停歇很久。電腦的主人一隻手杵著腦袋一隻手握著筆無意識地在把玩，眼睛注視著螢幕卻目光渙散，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根本在發呆。此時，放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打破了原本凝滯的結界。

 

　　劉歷從自己的世界裡醒來，拿起手機看清楚來電顯示後，遲疑地不想也不敢接電話，他把手機放回去就這麼盯著手機看，想等它自己安靜下來。手機震動了很久，中間有過幾次短暫停頓，又馬上再度震動起來。劉歷一直等，等到對方終於失去耐心放棄了，手機才真正消停。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無奈地將視線轉回電腦螢幕上只寫了兩行、卻又已經打算刪除的文字，沮喪地喃喃自語：「英國小說家薩克萊曾經說過，當靈感來臨時，就好像有神祕力量在移動自己的手跟筆……」幽怨的碎念還沒感嘆完，那安靜不過三分鐘的手機又再度鬧了起來。

 

　　「啊……」劉歷扯著一頭原本就亂七八糟的鳥窩頭，崩潰地大叫：「我為什麼感受不到這種力量啊？」他洩憤似的抓起手機，滑開接聽鍵，語氣忽然一軟，可憐兮兮地朝電話那頭賣慘：「蔡姐我在寫了，我真的在寫了。我每天都寫得通宵達旦日以繼夜焚膏繼晷孜孜不倦不眠不休廢寢忘食。」一口氣說完這一長串，劉歷不得不暫停一下，來個深呼吸大喘氣，才又接著說：「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這次很快就寫完，妳最最最好了。好不好嘛蔡姐……」那個「姐」字還不忘拉長音的撒嬌。

 

　　『噁，你有病啊！』電話那頭響起的男聲，明顯不是個「姐」。那聲音此時正噁心地搓著自己的手臂：『你又拖稿被你編輯追殺了？』

 

　　「吼，賴仔，是你啊！嚇死我了。」劉歷一聽對面是他的大學死黨賴岱義，聲音也馬上恢復正常：「我也不願意拖稿啊！要不是編輯一直退稿，我上個月就寫完了好嗎？」劉歷忿忿不平地說，「她已經退五次了欸。」

 

　　『被退了這麼多次？』賴岱義也一驚，『你這種第一次創作就榮登暢銷書榜的天才小作家也會被退稿？』

 

　　「什麼天才小作家，我看我是江郎還差不多，江郎才盡了啦。」劉歷對著手機嘰哩咕嚕抱怨了一堆，最後喪氣地說道：「唉，我這樣一直被退稿也不是辦法。賴仔，你說我是不是乾脆轉行？可是我轉行能幹嘛？除了寫故事，我什麼也不會啊。」

 

　　『除了寫書當大作家，你還真是不能幹嘛！』賴岱義半是鼓勵半是吐槽，『歷啊，你別想太多，什麼江郎才盡，才盡個屁啊。人家江淹好歹也是到晚年才寫不出東西，你年紀輕輕才幾歲，正是年少有為的大好青年，怎麼就江郎才盡了？我看你就是每天窩在家裡寫寫寫，沒有接觸外界刺激，才會整天都傻傻的。不是說作家必須沉浸愛情才能獲得靈感嗎？尤其你又是寫耽美愛情小說的，自己都沒談過，是要怎麼寫啊？你趕快出門去找個人談戀愛啦！』

 

　　「你才傻傻的！」劉歷不滿地反駁賴岱義，又嘟嘟囔囔地抱怨：「最好是一出門就可以找得到人談戀愛！」

 

　　『拜託喔，就憑你這姿色，又帥又可愛，蠢萌蠢萌的，只要你願意，怎麼可能找不到？除非你還忘不了吳……』

 

　　「停，你別再亂說了，人家都交女朋友了，還提他幹嘛？」劉歷心悶地不讓賴仔繼續說下去，「我又不是因為誰才不談，我只是自己還不想談戀愛好嗎？還有，你剛說誰蠢萌？欠揍是不是！」

 

　　『好好好，不是因為他！』賴岱義狀似妥協避開「蠢萌」話題，機靈地拐了個彎，說，『那就算你現在不想談戀愛，也要想想你的書啊！就當作尋找靈感來源，多多出去認識人，約會約會，就算最後談不成戀愛，至少把書寫出來了嘛！好了好了，這事就交給我了，我一定會幫你找到完美的白馬王子。我跟你說，之前就有學長跟我問過你……』他終於七彎八拐地把這通電話的主要目的說了出來。

 

　　「你……」劉歷還想警告賴岱義別亂來，突然皺起鼻子聞了聞，果然聞到那熟悉的牛肉香味，他瞄了一眼電腦螢幕右下的時間，顯示現在正十二點整。他顧不上繼續跟老友瞎扯，匆忙起身。他將電腦關機，一雙手拉扒著桌面上散亂的色紙跟筆記本，將這些東西都粗魯地塞進手提袋，一邊用肩膀跟耳朵夾著手機跟賴岱義說話：「欸，賴仔，我先掛了！」

 

　　『你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欸。』賴岱義不高興地指責劉歷又想逃避話題。

 

　　「我要去和樓下的牛肉麵約會了。超好吃的，我最近每天都去那裡吃牛肉麵，可惜你吃不到！拜拜。」劉歷仗著賴仔在電話那頭看不見也打不到他，欠揍的對他吐舌頭作鬼臉，然後不等他回應就搶先掛斷電話。

 

　　「喂喂喂……」賴仔氣憤地瞪著已經被掛斷的手機，「每天都去吃牛肉麵？那麼爽！啊不是說每天都寫得日以繼夜廢寢忘食？大騙子！」

 

　　大騙子劉歷掛上電話後，稍微整理一下被自己抓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拉好衣領衣襬，拎著塞得滿滿的手提袋，抱著電腦就往樓下衝。

 

　　＊＊＊

 

　　樓下，「古宅」的廚房裡。

 

　　劉育仁站在一個大湯桶前面，興奮又緊張地等待他老大、也是這家牛肉麵店的老闆——古勁，做出評判。

 

　　古勁，平頭短髮、蓄著修剪得乾淨有型的錨鬍，身著簡約襯衫，此時袖子捲到肘部，露出精實的下臂肌肉線條。他將鍋蓋打開，先是閉著眼睛深深一嗅，感受湯頭蒸騰的香氣撲鼻而來。

 

　　「老大，你這次教的湯頭很簡單，就洋蔥、胡蘿蔔、番茄、玉米、跟牛大骨，我通通丟下去，從昨晚慢火熬到現在，已經熬了十二個小時，你先試喝看看，絕對跟你煮的口味一模模一樣樣！」阿仁自信地拍拍胸脯保證

 

　　古勁聽劉育仁這麼說，又看了一眼湯的色澤，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腦中突然出現莫里斯在書裡寫過的一句話，他下意識說了出來：「食物很簡單，難的是要怎麼準備好，就和人生一樣。」

 

　　「什麼？」阿仁還在興奮地等待評語，聽到老大突然莫名其妙冒出一句人生哲理，冷不防愣了一下。

 

　　古勁沒多作解釋。他一手拿了個小湯碟，一手持湯勺，從滾湯中心舀出來一小勺湯到湯碟，對著湯碟輕輕吹了兩口氣，然後淺嘗了一口。果不其然，蔬果的甜味盡失，只餘牛骨的油脂膻臊與血氣腥味，雖然才熬煮了三分之一的時程，可是失敗的開頭已經決定這鍋湯頭再熬下去也沒意義了。

 

　　他嘆了一口氣，放下湯碟，拿了墊布墊著鍋耳，在劉育仁來不及阻止的當下，就已經將整鍋蔬菜牛骨清燉湯頭盡數倒進大水槽。　　

 

　　「老大，你又倒掉！」劉育仁悲痛地看著水槽底部滿滿熬煮過的蔬果跟牛大骨，痛心疾首地喊，「這次到底又哪裡不對了？我顧了一整夜欸！」

 

　　「蔬果沒有正確處理也沒有按順序分次加入。牛骨你懶得仔細一根一根沖洗，直接拿去汆燙而不是跑活水。最後，你在熬湯過程中沒有持續撈浮沫。剛剛我進來之前才一口氣撈出來的吧，你看你那鍋湯，都濁了。」古勁看著劉育仁，一樣一樣地指出他的疏失。

 

　　「……老，老大，你怎麼知道？」劉育仁吃驚地看著古勁，沒想到他貪圖方便而做出的幾個小更動，都被老大點出來了。他眼睛偷偷打量廚房幾個角落，幾乎要懷疑房頂被放置了監視器。

 

　　「洋蔥要先炒過，番茄要去皮切塊，而且最後才加入。你一開始就把蔬果全部丟下去跟大骨一起熬，洋蔥香氣沒出來，番茄甜味也煮酸了。」古勁耐著性子指著水槽裡那些報廢的食材說：「再來，我們的肉品都是當日現宰、牧場直送，只要你確實把大骨表面血塊髒汙都沖洗乾淨，就可以直接熬湯了。但是你懶得洗，選擇用汆燙方式將肉品的表面汙垢及血水逼走，這樣雖然肉品表面緊縮將肉汁鎖住，但纖維裡的髒血水也因此沒辦法出來，不如跑活水來得乾淨。」

 

　　聽到這裡，阿仁已經不好意思地直撓頭。昨天是古宅公休日，是他自己自告奮勇要來練習熬煮湯頭，結果卻跟朋友玩得太晚才到店裡。來的時候已經有些疲累了，所以處理食材就有些馬虎，心想老大不在，就算偷偷走了捷徑，應該也沒人知道。沒想到老大只嘗了一口湯，這些偷懶就通通現形了。他慚愧低著頭繼續聽老大的教誨。

 

　　古勁接著拿起一根牛大骨，讓劉育仁看關節處卡著的深色渣沫：「一開始的牛骨就沒處理好，煮出來的浮沫還不馬上撈起來。你讓那些髒的固化物一直在湯裡熬煮，就影響了湯的清澈度跟風味。雖然你之後還是撈起來了，但前面那些髒的浮沫，跟後面精華的白沫已經混在一起，好的白沫又被你撈掉了。」他搖搖頭：「你這鍋湯，又濁，又不濃郁。」古勁日常話不多，但在料理上有他自己的堅持，也唯有在這種時候，會多提點兩句。

 

　　聽完古勁的分析，劉育仁已經十分佩服了，但嘴上還要逞強：「可是我剛剛喝起來都一樣好喝啊！客人真的喝得出來不一樣？」

 

　　「我不就喝出來了。」古勁把骨頭丟回水槽，扭開水龍頭洗手，順便把水槽壁也沖乾淨。

 

　　「又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專業！」阿仁嘟嘟囔囔，還在心疼他那一鍋湯，小小聲地抱怨：「就一點小瑕疵，當不成清燉湯頭，也可以加中藥香料包進去煮成紅燒口味啊，誰還喝得出來嘛。」他悲痛而認命地上前接替老大的位子，將水槽整理乾淨，廚餘倒到廚餘桶裡。

 

　　「端上桌都要是好的。有瑕疵的，就不要讓人見到。」古勁用乾布擦乾手，淡淡地說道。

 

　　「好好好，我知道啦，下次不敢了。對不起。」劉育仁越說越小聲，心虛地道歉。

 

　　古勁走出廚房往門口去，一邊交代：「把之前我熬好的那鍋湯底拿出來，準備開店了。」隨後又補上一句：「剛剛倒掉的那一鍋，從你的薪水裡扣。」

 

　　「齁唷老大！」阿仁在廚房大聲哀號。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