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康塔塔
“咚咚咚——您好，靈通快遞。”
巫山一隻手提著用來裝快遞的編織袋，另一隻手禮貌地敲響了二十六號樓304室的大門。防盜門裡隱約傳來音樂聲，然後是拖鞋啪嗒啪嗒由遠至近的輕響，隨後，厚實的鐵門敞開一道縫，一隻白細的腕子隨著音樂流出來，手裡拿著一雙鞋套，
“不好意思啊，我的貨還沒包完，你進來等吧。”
巫山隨手把袋子扔在門外，穿好鞋套踏進玄關，想了想還是轉身把門關上了，屋內高昂的唱腔和著輕柔的旋律，再次把整個房間籠罩起來，他蹲下來，把鞋套的邊緣理平整。
“誒！小於怎麼沒來？”
巫山抬起頭，面前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男人，聊勝於無的短褲裹不住細長筆直的雙腿，上身是一件簡單的海藍色半袖，清瘦的胳膊舉著毛巾，正用它揉搓那一頭溼潤的粉紅色捲髮，他的左手小臂至手掌處蜿蜒著一條猙獰的傷口，與這個人整體的氣質有些格格不入。
“噢、小於生病請假了，我這兩天替他，我叫巫山。”年輕的快遞員答道。
“哈？不是雲的那個巫山嗎？好吧，那以後要麻煩你了，顧維南。”
顧維南長長的眼睫上還掛著水珠，一雙下垂眼生得漂亮，溼潤靈動，百轉千回，他把毛巾掛在脖子上，伸出右手。
沒想到對方會想要握手，巫山一愣，反應過來後不好意思地將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隨後才伸過去。
纖細、柔軟，像個女孩子，巫山握著顧維南的手想，
“沒有麻煩，我是新來的，以後還要您多照顧。”
沒想到下一秒，顧維南直接拉著他的手走進了客廳，旋律優美的音樂聲也正是從這邊傳來的。
巫山忍不住環顧四周，除了地板上鋪滿了各種包裝用的快遞紙箱和膠帶以外，也算得上是一個低調溫馨的家，窗前掛著厚厚的遮光窗簾，壁掛電視的前面擺放著幾臺看起來頗為專業的音響設備，落地音箱，兩邊的立櫃裡是數不清的CD光盤。巫山不懂音樂，只覺得那曲子挺好聽的，難免有些出神。
顧維南看著他拘謹的樣子笑了：“康塔塔。”
“什麼？”巫山問。
“現在放的這首曲子，是巴赫的康塔塔。”
顧維南坐在小板凳上自說自話，手上也沒閒著，三兩下便飛快地折好一個包裝盒子，把泡沫紙裹好的CD裝進去，填充防撞材料，封箱，再貼上打印好的快遞單。
為了方便操作，他的兩條長腿大方地敞開著，彎下腰的時候，脊椎隆起的線條透過薄薄的上衣顯出形狀，這件衣服的領子有些過於寬鬆了，從上面看過去的話，甚至可以看到他鎖骨下面大片胸口的皮膚，意識到這樣盯著人有些失禮，巫山連忙不好意思地把臉轉到了別處。
即使有音樂的陪襯，兩人在房間裡不說話，還是多少有些尷尬的，於是巫山開了口：
“您是做CD生意的？”
“我？就自己開個網店，純屬以販養吸，自己愛聽古典樂，發燒音響，買的盤到我死都聽不完，前幾年索性開了個店……”顧維南說著抬起頭對他笑了笑：“誒你別站著啊，坐。”
巫山連忙擺擺手：“不用了，您每天大概發多少單？”
“我這圈子小，客戶群固定，基本上每天得有二三十個包裹吧。”
一會兒工夫顧維南就又包了四箱貨物，巫山站在一旁看著他，絃樂與唱腔層層疊疊交錯，蓋過了膠帶拉扯的雜音。興許是幹得太起勁，晶瑩的汗水順著對方的額頭滴下來，在屋內暖黃的燈光下，隱隱閃光。
“這麼多也挺累的吧？需不需要找人幫忙？”
顧維南抬手擦了把汗：“是挺累的，不過我這些貨都是CD光盤，客人也比較挑剔，對品相要求特別高，所以我不敢隨便找人包。”
“要不……您教教我？”
顧維南抬頭看他，對面皮膚略黑的男孩子對他靦腆地笑了笑，眼神乾淨又明亮，於是他抬手把手持膠帶遞了過去：“試試？”
巫山伸手接過膠帶蹲下身，照顧維南剛才操作的步驟，很快包好了一個快遞。顧維南在一旁看著，他發現巫山和以往那些幹慣了糙活兒的快遞員明顯不同，顯得乾淨又禮貌，而且他的手很巧，把泡泡紙捲起來時還不忘撫平膠帶裡氣泡的皺褶，手法甚至像極了在實驗室廢寢忘食的研究員。
“謝啦，我不會讓你白乾的。”
巫山卻笑笑沒說話。
貨很快都包完了，顧維南將四個快遞箱摞在一起往門口搬，轉過身來發現巫山已經把剩下的幾個大箱都扛了過來，那些箱子很沉的，自己以往要搬兩三回，體力真好啊，顧維南看著對方外套底下手臂隆起的肌肉默默感嘆。
接下來的稱重裝袋工作也很快完成了，巫山站在門外，脫下鞋套準備離開，顧維南卻突然叫住了他，伸手遞了罐冰涼的可樂過來：
“一會兒我給你們老闆打個電話，讓你以後每天早上9點到我這幫忙包貨好嗎？工錢月結。”
“可以啊，謝謝哥。”
巫山接過可樂放進上衣口袋裡，冷氣透過制服的布料一層層沁到胸口。
“那你等會兒，我留個電話。”
告別巫山，顧維南抱著手機關上門，他回到客廳，繞過地上的零零碎碎把自己埋進柔軟的帆布沙發裡。
巫山……他念叨著這個好記又好聽的名字，心說這回趕上個不錯的孩子，希望他能幹得久一些。手機嗡嗡響起來，打開一看全是客服消息，顧維南在討價還價包不包郵的拉鋸戰裡奮戰了半個小時，然後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播放器裡的康塔塔還在繼續演奏。
巫山把顧維南的貨放在快遞車上，急忙趕去隔壁的小區送件，直到負責地區的貨物全部送完，差不多已經下午了。他在便利店買了一份最便宜的盒飯，坐在快遞車上兩口吃完，然後就急忙開車往站點趕，晚了的話會影響掃描訂單。
顧維南給他的那罐可樂一直揣在兜裡，早已經沒了冰涼的溫度。
巫山剛回到站點就接到了顧維南的電話，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著急：
“對不起小巫，我是顧維南，就是今天上午304發CD的，對，有個客人說要加一張盤，他的包裹還得麻煩你拿回來我這，訂單號是XXX0069……我現在不在家，如果你順路的話，就放在我家門口的櫃子裡吧，如果不順路就明天再拿過來也行，千萬別發走，麻煩你了。”
原來是要有替換貨，巫山用肩膀夾著手機，在快遞車裡翻找：“……沒事，還好沒發出去呢，一會兒我幫你送回去。”
“真是太謝謝啦！”對方聽起來鬆了一口氣。
巫山覺得自己甚至能想到他打電話時候的表情，眉頭一定皺著，另一隻手可能在卷那一頭漂亮的捲髮……等等！對方又不是女孩子，怎麼會有這種動作？巫山把那個可愛的形象從腦海中甩出去，開始翻找那個編碼尾號是0069的包裹.
顧維南下午5點到晚上9點都在一家音響器材專門店兼職，店裡通常顧客不多，倒是偶爾會有一些熟客，藉著逛器材的名義來找他聊音樂。他大多時間都獨自坐在收銀臺前，一邊敲著電腦給自己的淘寶網店訂貨，一邊用叉子戳外賣盒子裡的沙拉。顧維南吃得不多，不過他不是純素食主義者，只是不太愛吃肉。
通常情況下，他會在8點45準時收拾東西，9點關店，如果有預約調試器材的客人，他也會做上門調試的服務。今天倒是清閒，顧維南把車停在樓下的車庫，準備回家喝點東西，再聽聽昨天新到的幾張盤，打開手機，微信提示有新的聯繫人——巫山，來自手機通訊錄，隨手就加上了。
巫山回到宿舍裡已經10點多了，這裡說是宿舍，不過是同公司的幾個快遞員合租的一間屋子，四張上下鋪，八個人各一張床，房間正中間還有一張長桌子，供大家吃飯用。
走進屋，門口的三個同事正湊在一起打牌，也有累了一天蒙起被子睡了的，巫山把兜裡的可樂和手機放在自己枕頭邊，然後拿了毛巾去洗澡。回來的時候牌攤已經收了，他的手機屏亮著，點開刪掉兩條垃圾短信，微信突然跳出一個新的好友請求：
為難我我為難
為難？是他嗎？頭像是個鯨魚，名字還挺有意思，巫山嘴一咧，通過了好友申請，然後點進對方的朋友圈看，果然都是古典音樂推薦。他今天放的那個歌叫什麼來的？……康塔塔，於是他又打開搜索軟件查詢了一下：
“康塔塔（Cantata）意譯為清唱套曲，是一種包括獨唱、重唱、合唱及表演劇情的聲樂套曲，一般包含一個以上的樂章，大都有管絃樂伴奏，與中國的大合唱體裁特點十分相近，因而一度被誤譯為大合唱。”
還以為唱歌的人叫康塔塔呢，巫山定好鬧鐘，戴上耳機沉進被子裡，不知道明天他會放什麼樣的音樂？
帶著一點隱隱的期待，巫山漸漸沉入夢裡。
